头攒攒,乌篷船在长桥渡口靠了岸,罗衡与船家算过船钱,便携着魏子然穿桥过街,径直往胡桥而来。
罗衡久未出门,并不知临安近日来的新闻,路过万家的纸墨店时,见曾经熟悉的纸墨店新立了一块招牌,便问一旁的魏子然:“这家店换主人了么?”
“倒没有换主人,只是……”魏子然道,“店里的男主人今年二月里去世了,他那妻子便出来主持门面了。那新的招牌也是这月初刚立的,售的是次一些的纸墨,倒也引来了一些顾客。”
罗衡笑道:“也难为她一位新丧夫的妇人辛苦支撑着这门面。她那丈夫我看着就有些憨痴,还想着这店经他耗下去,定然撑不过一年,不想他妻子竟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妇人。”
他又盯着那块新立的招牌看了半晌,笑指“胡一刀”那几个字,问:“这招牌名是何意?”
魏子然摇头说不知,猜测着:“我听说如今这店家娘子姓胡,一把裁纸刀不离身,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自称为‘胡一刀’吧。”
“有些意思!”罗衡只觉这女子非同一般,便道,“我屋里正缺些纸,既然来了,便买一刀纸回去。”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了那悬挂着“四宝斋”匾额的店肆,魏子然只得跟了上去。
然,两人尚未踏进店门,便见两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店内嘻嘻笑着走了出来,口里还大声唱着那下流到不堪入耳的歌谣。
罗衡一时没听清那两人在唱什么,又见店内赶出来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扫帚来打人。因赶得急,这老人也没看清面前的两人是谁,扬起手中的扫帚便往罗衡与魏子然身上招呼。
魏子然与罗衡皆是一头雾水,生生挨了两扫帚后,见这老人家还不甘休,只能夺路而逃。两人想要与这老人家好好说话,偏这老人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人说话,赶着人打着骂着:“老子打死你这两个吃屎喝尿的下作黄子,再敢来店里调戏骚扰,就送你俩王八羔子去见官!”
追赶打骂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议论。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两人也明白了这老人是将他二人错认成了来店中调戏他儿媳妇的流氓无赖。
人群里,有人上来劝解那老人,老人却不依,反倒将那劝解的人骂了一顿,依旧挥帚赶上来打人,直追赶了半条街方才罢休。
而魏子然只顾躲着那老人的扫帚,慌不择路逃到胡桥对岸时,方才发现自己与罗衡跑散了。他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形容,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穿道袍也会撞见鬼。”
想到他与罗衡皆是穿着襕衫的儒生,竟会被那老人当成那等调戏妇女的下作人,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对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和衣衫,便折回去寻罗衡。
途中,难免会遇到方才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笑说:“这不是魏家大哥儿么?那胡一刀的阿公老头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呢?”
魏子然觉得丢人,况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没有理会这人。
然,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去看时,迎着街灯渔火而来的人,正是罗衡此次要拜访的郎清及他身边跟随的一名小童。
郎清见了魏子然的面分外热情,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我在临安正愁没个说话的人,可喜今儿遇见了你,去我茶馆喝一壶茶怎样?”
魏子然笑道:“正要与罗年兄去府上拜访,只是我与他走散了,得先寻着他才好。”
郎清惊道:“罗子意出山了?这可了不得!我得向他邀功!”
“此话怎讲?”魏子然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随口便问了出来。
郎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等寻着了罗子意,我自会相告。”
如此,魏子然自然不会再追问,便与郎清沿着胡桥一道去寻罗衡。
魏子然不知,在那纸墨店的老板挥着扫帚追赶他与罗衡的时候,何桓也在场。他在人群里头看了一会热闹,也看明白了究竟。
但因事先与兄长有约,他也不便在此多逗留,只是在夜间的小食摊上见到何深后,他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这位哥哥说了。
何深并不热心听这些街头巷尾的新闻,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听说孔老先生过世了?”
何桓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都老糊涂了,也该入土了。”
听言,何深眉心微蹙,低声指责道:“你也读过几年书,多少该知晓些尊师重道的道理,不该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说这些不恭不敬的话。”
何桓嗤鼻不已,却仍是笑眯眯地说:“我在外做个小人无赖,如此才能衬出哥哥你的君子之操啊。”
“你……你……”何深被这兄弟的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说,“你真乃朽木粪墙,无药可救!”
何桓由着他骂,自顾自地叫了一份片儿川,吃完便抹嘴要走:“麻烦哥哥结下账。”
何深点头,但也不忘劝一句:“你少在明面上得罪罗家的人,他家乃江南大族,你开罪不起。”

